我的姐姐
  文/宝品 日期:2009-7-17 10:28:24
 

我姐姐的名字是爷爷起的,一直用到今天,她所有的画作上都是题写李卉芹,就像她对待艺术的观点一样坚定不移。

从我有记忆起,在我们一奶同胞六人当中,姐姐承担的是父亲的责任,之后由于妈妈年老多病,姐姐又兼之付出母爱。如今我已将过知命之年才悟到,我的这个默默无闻的姐姐的胸怀竟可与圣贤妣美。

我们手足六个人出生在辽宁南部岫岩县的一个小山村。爸爸是岫岩铅矿唯一的工程师,技术水平很高,社交能力几乎是零,工作中只认技术,不认领导,所以在历次运动中都首当其冲,三反五反隔离审查,反右被污陷入狱,一住就是七年。我长大后常发感慨,土改时,爷爷是县里的开明绅士,受过多次表彰,二爷是建国后第一批全国人大代表,以民主人士的身份去北京参加人代会,也是长春市医学领域的专家、名流。可我们这些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地主后代在那个年代里却受尽了数不清的屈辱和政治上的束缚,几十年如一日地生存在社会最底层。

姐姐的童年很短,过早地帮助妈妈承担家务、缝缝补补、照看弟弟们,断断续续地读了四年半小学,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县城中学。我们全家每人都有一件补丁落补丁的厚衣裳,千针万线,五颜六色,春天从惊蛰穿到谷雨,秋天从白露穿至霜降。那时能考上中学比现在的考上大学还难,但是读到初二时,尽管成绩名列前茅,姐姐还是辍学了。姐姐为不能读书经常暗暗地哭泣,妈妈的心也在流血。当时哥哥继续读高中,是舅舅、姑姑、叔叔接济,但我们家里别的事,他们也无力多管。我们无房住,无衣穿,无柴烧,无米下锅,妈妈㧟着筐四处乞讨。有一次妈妈领着我的十来岁的二哥去河边拣浪柴,抱着小弟拉着我面对滔滔山洪,想这一家子的人走投无路,生存无望,号啕大哭,远处正忙着打捞树枝的二哥急忙奔过来拉住妈妈,看着儿子们哭成一团,才打消了与我和小弟一起投水一死的念头。

姐姐的青年时代很沉重,16岁的肩膀上担起了一家人生活的担子。大跃进年代大炼钢铁,深挖洞广积粮,男女社员起早贪黑、加班夜战,从正月初三开始一直到大年三十,不论刮风下雨都有活干,农民的劳动强度极高。每天只有中午一个来小时属于自己,姐姐吃完午饭立刻㧟着筐出去挖野菜,拣地浆皮,尽量收集能够充饥的东西。这样的日子往前过着,立刻就是三年自然灾害,现在的人说那是人造饥荒年,全国各地的农民一致地挨饿。冬天生产队组织壮劳动力去二十多里路以外的大山里为公家砍柴,一去就是一个多月,姐姐虽小,却是队里少有的文化人,叔伯们让她去给大家做饭,目的是晚饭后在油灯下让姐姐念古书里的三国、西游、七侠五义等故事给大家听,那时没有收音机和电视,冬季夜长是听大鼓书的时候,虽姐姐只会念不会唱,大家也十分满足。做饭这个活能使自己与壮劳动力们享受同样的待遇,一天三顿萝卜小馇粥就咸菜,这是没进山的人们可望不可及的事情,姐姐知书识礼,大家都喜欢,她才敢把一个在灶堂里烧熟的萝卜求人捎给妈妈,说这能治妈妈的胃病,于是全家每个人都可以尝一口这得来不易的美味。

村子里的小学让姐姐去代课,那年我五岁半,也走进了同一个校门,刚上学不久,每天放学大家都排成队由队长领着走,有一次我与几个小伙伴半路就出了队列跑回家去。第二天课间操,校长站在讲台上让我们前一天掉队的同学站到前边,操场上鸦雀无声,谁都不动,姐姐把我拽到讲台前,并告诉我做人要诚实,要勇于认错。在外边有谁送给姐姐一个梨或别的好吃的东西,她从来都是揣回家让妈妈吃第一口,然后全家人分享。姐姐是我们哥几个的榜样,以身作则,让我们知道怎样孝敬父母、怎样诚恳待人、怎样克勤克俭、怎样面对生活。

一九六五年底姐姐结婚了,定居在丹东市,姐夫工作在丹东市工艺美术厂,之后姐姐在辽宁手表厂当了工人,他们不顾自己的困难经常资助我们,姐夫能这样做,实为可敬。姐夫所从事的是工艺美术,一切为羽毛贝壳服务,没有自己所爱好的中国画的空间,只能在业余时间里做点自己爱做的事情,这样以来,姐姐就必须放弃自己的追求,用旧式的传统观念,以男为主,做好后勤工作,一心让姐夫成名成家。哥哥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毕业分配在黑龙江省美协,那是绘画界人人都向往的地方,也是最难进入的地方,经多年努力姐夫终于离开工厂,成为黑省美协的专业画家,于一九八零年底他们带着女儿一起迁入哈尔滨市,姐夫如愿以偿,熬出头了。

人到中年,新天地新领域,有了所有能够大展宏图、发挥专长的条件,姐夫画出的作品开始在美术馆的展厅里和报刊上出现了。年终总结时,每个创作员都要把画挂出来,看水平看成绩,与哥哥的作品合到一起占据了一大面展墙,这批画气势大、数量多、新风格、高境界,得到黑龙江美术界人士的好评。正处在这样得意的日子里,姐夫有了外遇,弃家出走了,真是天有不测之风云。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姐姐变得体弱多病,带着正在上初中的女儿艰苦度日,妈妈叫我到哈尔滨,开始陪伴她们。漫长的婚变打击随着时间的流逝,冲淡了表面上的色彩,却在深层里中下了病根。姐姐及时坚定地树立起为艺术献身的信念,矢志不移,拿起画笔,把以前失去的时间和精力找回来,补上去。渐渐地姐姐的中国画、人物素描、风景写生开始参加省级和国家级举办的展览了,作品也远销到国外。姐姐的画像她的人一样单纯、朴素、诚实、透明。其实也不一样,她为人温和善良,甚至软弱得不近情理,令朋友们无耐;她的画却刚正不阿、傲然铁骨、独树一帜,使朋友们欣慰。有汗水就有收获。上世纪九十年代,美国使馆、贵宾楼、中央工艺美院、中国美术馆先后举办过“李宝瑞李卉芹兄妹画展”,已经跻身于美术界的上层领域,以独特高雅的面貌占据画坛一隅。但姐姐体力不支,没有多余的精力,而且也不会经营社会关系,朋友和亲人们免不了为她的艺术成就虽高却名气不大而惋惜。

妈妈从八十大寿开始,每年都祝贺生日,儿孙满堂,亲戚邻居挤满屋子、院子,一直排到大门外,方圆几十里内谁都知道我们李家人孝顺、和睦、正直、善良,大家怀着敬慕、友好的心情来给老人祝寿。我们兄弟全都妻儿双全,上下二十多口人,仍旧是我们的八十老母当家作主,就是妯娌们进了李家门,受李家的家风影响,自然开明懂事,和睦相处,夫唱妇随,潜移默化地她们也格外地尊重姐姐的德行。

姐姐的老境从容不迫,以画为信仰,悠闲淡泊。兄弟手足情深,女儿孝顺,侄辈们关心。姐姐以前送给我一句话“原谅别人就是善待自己”,这是人生的最高境界。我照着做了,她自己也照着做了。

 

 

 
 
[返回]